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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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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瞬间,一块突出的怪石一碰,马车飞快的晃荡一下,宁卿的头砰的一声撞在马车的侧门,她唔囊一声,眼看旁边呆滞的阿莱已经快要滑落出去,连忙滚过去压住了她的腿。

    阿莱的头在木板上碰撞的砰砰作响,她失去庇护自己的能力,只是在剧痛中本能的张了张嘴,失去了牙齿的嘴巴像一个血洞,有浑浊的血顺着嘴角流出来,在她喉咙里面嗬嗬响着。

    宁卿死死压住她的腿,因为马车的快速前行,原本在角落里阿莱双亲僵硬的遗体此刻随着马车的剧动缓缓顺着茅草滑下来,一个冷冰冰的脑袋挨着她的手,一个*的肩膀顶住她的肩膀。

    宁卿心头连连苦叫,但是稍稍一动想推开,他们却靠的更近了,宁卿只得由着他们去。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因为惯性宁卿猛地往前一冲,堵着嘴巴的半个脑袋滚到了车帘的缝隙中,正好看见对面的情景。而外面却看不清黑漆漆的马车内情形。

    离马车在山坡上不过须臾片刻,战场的形式更加恶化,此刻赫连凿凿的中军已经完全挤压到了北营之中,剧烈的爆裂声告一段落,漫天都是烈药后昏黑的烟雾,几乎蔽日遮云。而在隐隐的烟雾中,浑然一股肃杀之气,贯玉军军容整肃,队列成型,如同巨大的尖刀缓缓推进,而他们刀锋所向,正是北狄仅存的赫连亲军。

    尖刀的引领者,是身着明甲的慕容昕,他的身后一排亲卫倒提长锋,烈马长行,俯首帖耳,让他恍若战神。慕容昕扯下了一直蒙在脸上的面巾,将它扔在地上,马蹄狠狠踏上去,碗口大的蹄印像对蛮人的箴言,而身后令行禁止的贯玉军恍若他长鞭的延伸,这一鞭子抽下去,整个北狄仅存的精锐将会去之八~九。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不过现在的屠刀已经换到了大烮的手上,曾经北狄千百次的血债和带来的噩梦,今日将会由他们一一自尝。

    有不少北营的兵士因为兴奋眼睛变得通红,为了这一刻,他们忍受了多少诽谤和辱骂,那些曾经说他们是懦夫的人,如今正在颤抖着后退,那些曾经肆无忌惮凌虐他们守卫疆土的蛮人,现在正在溃散。赫连凿凿号称十万的部落联盟,如今护卫在他身旁的不过两万人。而通过胭脂山后撤回去的部落主们,死伤惨重,相互踩踏,存者五五而已。

    所有一切,都在说,北狄大厦将倾,惨败已是定局,不过对慕容昕来说,还不够,他们将要承受的是——全军覆没。

    没有谁能够拯救他们。

    而就在这个时候,从山坡上野火一般窜下来一辆马车,枯纸一般停在两军之间,北狄狐疑不定,队形紧缩,拱卫中军。马车很破很旧,是边民边寨中最常见的制式,现在这辆马车忽的转了车头,挡在了大烮的刀锋之前,慕容昕的长鞭之下。

    简直无异于螳臂当车。

    贯玉军并没有停下来,仍旧跟着慕容昕缓缓推进,而慕容昕显然也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马车,驾车的是个头发散乱的青年男子,穿着一身寻常边民的粗布毡毛,只是那利落的驾车模样,都显示此人的不寻常。

    霜风一手搭弓,厉声冷喝:“不想死的,马上滚开。”

    那个男子将紧握在手上的缰绳松开,阴恻恻的笑了:“我不走,可是我也不想死。”

    霜风也不废话,慕容昕没有阻止他的意思,他自然也不犹豫,直接满弓,瞄准,松箭,他射的方向是男子的手臂——这一箭更多的是试探,是警告。在没弄清底细之前,他并不打算真的要了他的命,也不预备弄残他的腿,让他一会不方便“滚”,所以最好的位置是他的胳膊。

    一箭破风而出,径直过去,男子竟然不躲不避,霜风扬了扬眉:不知道这人是傻还是命多,想着法来找死。

    但是并没有意料中中箭的惨叫,只见那男子伸手两根指头,夹住了迎面而来的利箭,然后像扔一根废柴一样随手撇到了地上。

    霜风的眼睛跳了跳,他知道今天遇上刺头了。

    全军之下,就算他是个刺头,也要被踏平咯,他一使眼色,左右亲军全数弯弓搭箭,纵使他有三头六臂,难道身上还有金刚罩不成,男子扬唇一笑,嘴角的伤疤像是一道笑纹,慕容昕眼眸一暗:“是你?”

    这个一开始就挑唆安北城民众活剐福王的男人,这个围困安北城劣迹斑斑的男人,这个竟然敢在他的面前射伤宁卿的男人。

    而相距不远的北狄显然也看到了他,赫连凿凿旁边的亲随一声惊叹:“单于,是阿布勒。”

    赫连皱着眉头:“这个时候,他站在那里,竟是想要一己之力对抗慕容小贼吗?”

    “也许是阿布勒知道自己坏了单于大事,现在想要将功折罪呢。”

    “坏本单于大事的,不是他。”赫连眼底闪出一丝恶狠狠的杀意,“派两个人上去,接应他。”

    然而两个骑兵刚刚出列,离马车还有百米,便被直接射翻在马下。

    阿布勒不为所动,听见友军的惨叫,连头发都没动一下,只是歪着头看了看慕容昕:“不错,我以为你见到我就恨不得立刻将我万箭穿心。”

    慕容昕看着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马车里的,是谁?”他当然知道,阿布勒不是傻子,他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站在这里,那手上必然有等量的砝码,他能有什么砝码?福王远在安北城,就算慕容恪和北狄勾结,只要他想要大烮的江山,必然不会去动慕容源……他的心里细细一思索,猛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面上是惊疑不定之色——不会的,宁卿有那么多女兵护卫,就算阿布勒悍勇,他也不可能毫发无损的得手。

    阿布勒看到他的表情,满意的笑了笑:“看来,我这个猎物还是很有点用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慕容昕的眼睛鹰隼一般紧紧地盯在阿布勒身上。

    阿布勒不以为意,他回视慕容昕,一手伸进马车,将正在努力后仰的宁卿拽住了,一把拖出来,她的头发半散,嘴里堵着布条,而肩上的血渍颜色已经变深。

    慕容昕沉声,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如果你现在放了她?我可以留下你的命。”霜风张了张嘴,没说话。

    阿布勒哈哈一笑:“我在王爷眼里,就如同猪狗一般的存在,难道王爷心里,您最心爱的女人就和我一般的身价么?”

    慕容昕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忽然淡淡一笑,声音回复到曾经的高贵得体,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不过是个女宠,几夜恩宠而已,你不会以为本王真的会为她浪费时间吧?”

    周大将军等人立刻点头称是。

    他看着阿布勒:“要么,你像个男人一样来决战,要么,和这个女人一起被万军踏平在此,我的耐心有限。”他扬起手,亲兵的弓箭扬起。

    宁卿即使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但是听到这样后毫不犹豫的话语仍旧仍不住惨然一笑,到底,只是一个下~贱的女宠啊……和他的千秋功业比起来,只怕是蚍蜉和永恒的对比吧。她轻轻闭上眼睛,也好,至少能让个恶鬼一起受死。

    阿布勒眉梢一挑,“哦”了一声,却又眉头舒展,转头看了宁卿一眼:“看来王爷决心已定。我最不喜欢别人拿话搪塞我。”他一手握住缰绳,回头看了慕容昕一眼:“只不过,我听说大烮人读书多,肚子里面全是弯弯道道,嘴上说的,不一定是心里想的。”

    他一把将她推回身旁的布帘之后,然后钻了进去,冷森森的声音从马车里面传来:“慕容王爷,你知道一个女人最美的地方是哪里吗?”

    马车缓缓的向前走动,慕容昕握住铁鞭的手青筋暴起,从一开始,他露出那个表情开始,他就知道,来不及了。

    可是,他仍然想要试一试,如果阿布勒知道宁卿对他并不是那么重要,也许,他根本没有那个时间去伤害她,弩~手已经隐藏在马背后面,但是这个时候,阿布勒却带着宁卿躲进了马车。

    他第一次感到一丝掌握之外的急促和不安。

    “我觉得是耳朵。”阿布勒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想想,你一亲它们,没有女人不会颤抖,你一说话,没有女人不脸红,像玉一样皎白,像丝绸一样光滑。忽的一声利刃声,然后众人听见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一只带着血的耳朵被扔了出来,落在了慕容昕的马蹄下。

    他仍然挺拔的坐在马背上,身后是气势如虹的贯玉军和北营将士,铁甲森森,气势如虹,利刃寒芒闪烁,组成巨大的剑阵,但是只有近处的亲兵才能看见,慕容昕不受控制的颤抖了一下。

    “你要什么?”他厉声问道。

    “我要整个大烮军原地待命,待我北狄大军悉数撤离此地。”

    “不可能。”他回答,他怎么可以,如果一开始就输了,那自然无话可说,在牺牲了整个北境,布置了这么一大盘棋,最后就在几乎围歼赫连凿凿的时候,竟然放走他——不要说他自己无法交代,今天这里的每一个将士都将受到大烮律法的处罚,而他苦心孤诣的一切,他母妃的殷切期望,都将会被付诸一炬。

    “哦?王爷可以再想想。你们已经得到了北狄数万勇士的头颅,还不够你们的战功吗?”马车信步由缰的向前移动,阿布勒惋惜的声音传来,“多好看的手指,啧啧。”

    一声压抑而痛楚的闷哼之后,三根带着血渍的手指扔了出来:“慕容王爷,你往前的每一步,都将踩着你最心爱女人的身体。莫不是我听到的那些话都是假的?我还以为君无戏言,王爷也是一诺千金的。”

    慕容昕的马不安的动了一下,他的眼睛变得漆黑一片,深邃如同永夜,就像是一个赌徒压上了自己全部的赌注一般,死死的看着那辆马车:“要是我说不呢?”

    “那我就只好替这位美丽的宁卿姑娘说声,抱歉了。”阿布勒低低叹息了一声,马车已经走到了二十米外,“本来,我以为你的王爷会很舍不得你的这双美目的,多可惜啊,秋水一样。”寂静的狂野上,慕容昕听见匕首插入血肉的声音,那一瞬间,他所有的顾虑和城防全部坍塌,周大将军拍马上前,急促的催促:“王爷!”

    他回过头来,眼里是来不及躲藏的痛苦。

    周大将军咬牙,硬生生说下去:“王爷,切不可因为儿女私情坏事。”

    慕容昕面容惨白:“私情?我何敢言私情?”这一生,他一直生活在禁锢和期待中,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最高的宝座,他的母妃告诉他,至高的权利,值得一切牺牲。他回答好。但是刚刚那一瞬间,眼睁睁的看着阿布勒离开,无论他嘴上说什么,他一步也没有动,身体永远比嘴巴诚实,问出话的那一刻,他的脚已经代替他做出了回答。

    他无法向前。

    一双血淋淋的眼睛落在地上,仿佛在无声的控诉什么。

    阿布勒的声音远远传来:“慕容王爷,果真有情有义。”

    他已经到了北狄阵前。

    霜风目眦欲裂:“王爷,待属下杀光这些狗贼,为宁卿姑娘报仇!”

    慕容昕面色大恸,仿佛心脏被无数铁骑碾压而过,他翻身下马,捧起那只耳朵。

    鲜血染红了他的手掌,可是他丝毫不为所动:“报仇……?”

    “让我们为宁卿姑娘报仇!!”众亲卫齐齐翻身请愿。

    慕容昕惨笑,仰面看向那无边的山脉,深邃如同神邸的眼睛:“可是害她的人是我,怎么报仇?”他一步步向前,完全不理会身后将士哗啦啦跪了一地,去拣那苍白的手指……这样一双手,曾经吹奏过那样美妙的声音,他想起戈壁荒漠那绝妙的埙声,浅浅的应和之调。

    周大将军翻身上马,这个时候,他作为督军一般的副帅,必然要担当最重要的职责,他扬起手:“全体列阵!”

    而更远处的阿布勒从马车里面站了出来,他看着慕容昕,他面色惨白,目眦欲裂,眼底是深深的杀机,他毫不犹豫,如果他手上没有宁卿,他会上来将自己一口口撕成碎片。

    “我言而有信。”他长臂一伸,“如果三王爷就此收手,我当还您一个活生生的美人儿。而且,十年之内,北狄绝不叩关!”

    慕容昕眸子一闪,几乎有些期盼的看着他的动作。

    如他所想,从马车里面拉出了全身被捆,泪珠满面的宁卿。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她的嘴巴,她的耳朵,全部都在,全部都在。他吁了口气,战袍飞舞,眉眼如画,烟尘缭绕,虽然面色苍白,但是眼里却缓缓有了笑意。

    从来没有一刻,他觉得如此庆幸,原来选择真的可以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