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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零 球场闲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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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六零 球场闲话(下)

    没头没脑的,王璞忽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即使这边三人都堪称是琼海军中最顶尖的智囊,却也一时间都愕然呆愣住。

    过了片刻,三人又几乎同时领悟到王璞说这些话的缘故——莫非是以为他们这里发生了政变,赶紧跑来劝说流亡的?三个人都禁不住纵声大笑,搞得王介山莫名其妙,他们肆无忌惮的样子,又周围那些服务人员,诸如球童之类,总怀疑那些人是被派来监视的,很是提心吊胆。

    笑了好一会儿,向来注重礼仪的李老教授才向王璞道歉,请他到休息区坐下,并让侍者送上饮料茶水,四人坐下来,跟这位总是表现的一本正经,难得会表现出这种尴尬神情的大明官僚好好聊一聊。

    “介山先生为什么觉得我们有必要悄悄逃到大明去?”

    阿德比较捉狭,故意问他一句。王璞到他们这种反应,虽然已经有点吃不准的样子,但还是老实回应道:

    “难道你们几位不是被……”

    他周围,小声道:

    “……软禁起来啦?”

    这边三人忍不住又要笑,毕竟老李教授还是个厚道人,也不再卖关子,仔细向王璞解释了一番关于短毛内部换届和选举的规则。后者只听得半懂不懂的,却是满脸震惊与诧异之色:

    “你们这是什么规矩?好端端的,十五个大头领一下子换掉十四个,连首脑都换了人,这岂不是自取灭亡吗!”

    知道是自己闹了笑话,颇为羞恼之下,王介山说话也很直,阿德顿时有点听不过去,反问他一句:

    “介山先生,难道你们大明的官儿是只能上不能下?”

    王璞却一本正经,朝着北边京师的方向拱一拱手,说道:

    “吾等臣僚之属,自是要受朝廷辖制,但朝廷也不会平白无顾就降罪夺职啊。纵有京察之设,也要贤明公正与否,以诸位的才能功绩,何至于落到被尽数削职的地步?如此贤愚不分,你们在这里还能待得下去?”

    这番话说得庞雨都无奈摇头——要往一只已经满了的水壶里头灌水近乎不可能。同样的,象王璞这种脑子里已经塞满了封建君臣之道的读书人,也很难再接受其它观念了。

    尽管如此,老李教授却依然很有耐性,循循善诱道:

    “我们的治政原则,是以制度为核心,而并非依靠一两个贤明之人的才能——当然执政者的能力也很重要。但总体上,我们这套制度,其核心目的不是为了挽留有特殊才能的人,而是为了防止那些特别坏的领导者长久占据上位——后者所造成的破坏,远比失去前者的损失更大。”

    “那岂不是只有平庸之人才能安于其位?”

    王璞冷笑道,老教授点点头:

    “不错,就我们的制度而言,哪怕庸人在位,只要他不是特别蠢,一切按制度规章行事,就可以确保我们的整套政体正常运转……”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王璞连连摇头,满脸的不以为然之色:

    “李老先生,赵,庞二位,请恕在下直言——你们的那批新头领,我们也已经仔细了解过。虽不能说都是无能之辈,北将军更是勇逸绝伦,但其中大部分人毕竟是默默无名,才具气量如何,都不可知。即使有几位先前算是略有名望,比起你们原来那批也还是远远不如的——现钟不敲却去打铸钟,将诸位英明之才撇到一边,却让一群毫无经验的人上台管事,这无论如何都不能算是高明之举吧!”

    老爷子呵呵一笑:

    “不给他们机会去尝试,如何来的经验。更何况对于人心的评判,本就是天下最复杂,最不可靠的事情——所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纂时。’——纵然某人一时间表现得很好,谁又知道以后将会如何。”

    “即使某人上台时贤明清正,也不能保证一直这样下去。权力这种东西,终归是对于人的性格有着很强的腐蚀作用,再怎么坚强自律的人,长时间坐在那个位子上,迟早是会变的——比如说大明嘉靖年间的奸相严嵩,当年不也曾以清贫正直而著称么?”

    庞雨在一旁跟着笑道,王璞愣了愣,作为大明本土人士,他对于本朝的当年旧事自然更是清楚。虽然按照中国人的传统,朝野民间一旦谈起严分宜这等人都说他们是大奸若忠,早期的清正嘴脸不过欺世盗名而已。但王璞毕竟不同于一般人云亦云的庸才,对于史实也有自己的见解,虽说作为东林党人难免依然摆脱不了单纯“忠”“奸”之辩,却也对此有过自己的思考。

    “照你们这么说,无论何等正直之士,只要为官作宦,就会变得污浊起来——这官场岂不是成了个大染缸了!”

    王璞愤然道,语气中先前还抱着劝诱之意,这时却渐渐转变成了不服气的争辩。

    阿德噗嗤一笑:

    “难道不是这样吗?大明养士三百年,只出过海瑞一个而已,倒是严嵩的同类数不胜数。这一点介山先生想必比我们更清楚吧?”

    王璞面色灰白,象他这种向来以清流自居的人,满脑子里从来都装满了奸佞当道,正直之士如何遭受迫害的传闻,听得多了难免也产生疑问——为什么奸佞们总能上台?为什么正直的人总是倒霉?这天地之间难道不是一直有浩然正气在吗?

    现在短毛们给了他一个匪夷所思的回答——不是坏人总能上台,而是好人上台以后迟早变坏。按照他们的“腐蚀论”:官儿做得越大,当得越久,这人变起来就越厉害……王璞虽然很想理直气壮说这是在胡说八道!但结合自己这些年来在官场中的所见所闻……他可以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内心。

    沉默了许久,王璞方才又低声道:

    “如此说来,岂不是个无解之局。”

    “怎么会无解呢?解决的办法很多啊。最简单一个,也就是我们现在所用的——在被‘污染’之前就把人给换下去,自然就不会‘变质’了。”

    阿德哈哈大笑道,王璞哭笑不得:

    “这个……未免太儿戏了吧。”

    “不儿戏,能上能下,使官员们意识到自己不过也是个普通人,这正是避免他们心态失衡的重要手段。”

    阿德收敛起他那嬉皮笑脸的模样,正色道:

    “当然,从长远来说,也会有更加细致的管理方式:比如针对每一个职位的特点,职能,容易钻空子的地方,都确定下严格的规章制度,借助民间和政府的力量严格监督,迫使其只能按章办事,老老实实作为提供服务的机构存在,而不是借着手中的权力乱搞……”

    阿德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却见王璞脸上又开始现出那种不以为然的表情:

    “我国朝自古以来便有御史台,但是……”

    后面的话没说,但很明显——王璞也知道那些御史不可靠。

    但阿德只是嘿了一声:

    “设立御史台的本意是监督——但还是要依靠人来发挥作用,而我们这套规则的核心则是尽量把对人的依赖降低到最小,转而用制度解决问题……”

    说了一大通,见王璞还是满脸呆滞模样,知道现在跟他谈什么廉政公署,舆论监督之类还为时过早,赵立德有些无奈的摆了摆手:

    “简单说就是我们现在对那些底层吏员所施行的规则——张贴在每一个办事处大门口的那些办事须知你总见识过吧?那些还只是最基层,最简单的,”

    王璞这才“哦”了一声,脸上略有领悟——短毛政府被当地老百姓认为简洁高效,很大程度就是体现在张贴在每个部门门口的那张“办事须知”上。王璞也曾注意过几份,编纂的非常细致:包括每个部门负责哪些业务,每一件事情的处理流程;由哪几个人负责办理;到何处能找到他们。甚至连办事的时间都给规定好了,还特别注明“逢节假日,休息日顺延”……总之,在王璞眼里这些条例编纂的极其死板和繁琐,要一个讲究潇洒的士林中人去遵守这等繁琐小节简直就是侮辱!

    王璞以前一直觉得,短毛把规矩制定的如此细致繁琐,吸引那些为钱而来的普通俗吏尚可,真有大才至此,到这么多规矩大概直接就会被气走了——此类文人心目中的“能员”,就是那种平时喝喝酒做做诗;有案子则三言两语破掉,积攒了一两个月的公务能在几天内就处理完的所谓“风雅之士”,跟短毛衙门里那些整天埋头于文牍,以至于几乎人人配眼镜的可怜人完全两码事。

    如今听了赵立德的解释,王璞却感觉仿佛有点明白过来。

    “……这就是你们的所谓‘庸人治政’么?可是那等俗务,皆为微末小节,尚可订之以规,真正国家大事,又岂有成规可循?”

    “大部分政务都是微末小节,对老百姓利益切身相关的也往往恰是这类小事。”

    庞雨在一旁插口道:

    “只要把这些小事情处理好,他们的职责就完成了。至于在大方向上的决策,自有整个团体所有人来作出判断——介山先生不会以为我们几个人退出了委员会,就彻底不管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