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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节 名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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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历十三年正月初五,昆明

    昨ri清军开入已经无人防守的昆明,从仓库中缴获数以万石计的军粮和不计其数的布匹,半个月前明军撤离昆明时既没有带走也没有焚烧储存在昆明的大量物资,现在它们和仓库一起完好无损地落入清军手中。

    “听说是明主下的命令,”一个偏将向吴三桂报告道,在正式报告上清军当然不会使用永历这个字样,不过在ri常的言语里他们都永历天子仍有基本的尊敬,连派来吴三桂军中满兵满将都认为他是南朝之主,尽管是敌国依旧身份尊贵,尊卑不可废。入城之后吴三桂见到仓库里积蓄如山时非常惊奇,于是立刻让人打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经过一番了解后部下向他回报:“明主说恐我们掠夺昆明百姓,所以留着仓库里的粮食不要动。”

    这个回答让吴三桂啼笑皆非,连连摇头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最后只是笑道:“李定国就因为这句话就不烧仓库了吗?”

    不等部下回答,吴三桂就又说道:“李定国流寇本xing发作,云南看来是平定了。”

    之前数年明军一直在四川、湖广、广西与清军对峙,几年反复拉锯清军一直不能向前推移,坐镇湖广的洪承畴忧心忡忡,几次上书朝廷为无法击退李定国而谢罪;那时吴三桂在汉中的主要工作也是防备蜀王刘文秀攻入陕西,并没有攻入四川的打算。但突然之间南明就后院起火,秦王孙可望意图篡位,李定国、刘文秀救驾,秦、晋、蜀三王自己打成一团,最后孙可望战败逃奔清廷,将南明的虚实部署尽数相告。

    清军出兵以来进展之顺利连吴三桂等将官都有点难以置信,从四川到广西,在这长达千里的战线上,每一处的明军都溃不成军,不但原来数年难有尺寸进展的湖南战线迅速被清军攻破,就连入侵贵州这种已经成为明军数年内地的领地也轻而易举。大批原西营官兵在看到孙可望通过清军送来的手书后倒戈投降,清军攻破贵阳的速度竟然比李定国从昆明前来增援的速度还快。

    大批清军源源不断地进入贵州后,李定国就开始不停地后退,似乎完全丧失了交战的勇气,这次向昆明进军前吴三桂还认为会在城下遇到明军坚定的抵抗,完全没有想到早在半个月前所有的守军就统统离开了。

    “唯一可虑的是,李定国会保着明主退往四川,现在川陕空虚,”吴三桂自言自语道,他周围的将领脸上也纷纷赞同地点头。李定国不停后退显然是为了保存实力,吴三桂知道西营和闯营出身的人思路和大明zheng fu军相当不同,在领土和军队之间起义军将领往往更看重后者。昔年闯军、西营的战略就是不断的避实击虚,现在清军以举国jing锐侵攻滇、贵,后方留守的都是战斗力相当不可靠的地方部队。看起来李定国又要故伎重施,开始大范围的流动作战。吴三桂宁可与李定国决战也不愿意追在他后面,他知道李定国非常善于这种战术,重兵集结在一起很难追上李定国的主力、若是分兵露出破绽又很容易被对方反咬一口。

    “大帅不必过虑。”在众人脸上纷纷露出忧虑之se时,一个武将昂然而出,正是副将赵良栋,崇祯十七年清军入关,他跑到阿济格的军前投效,协助清军在陕西一带厉行保甲,剿杀大顺余部,因功劳卓著而一路青云直上,屡次受到清廷嘉奖。洪承畴经略湖广时,指名道姓抽调赵良栋到帐下听用,此番进攻云贵,赵良栋归吴三桂节制,他奋勇争先,多次大破明军的抵抗,此时清廷新的嘉奖令和晋升他为总兵的命令已经在路上。

    在万县的邓名也曾从周开荒的口中听到赵良栋这个名字,当时他觉得这个名字颇为耳熟,想了一会儿想起好像是鹿鼎记主人公的义兄,可看到周开荒叙述赵良栋在陕西、宁夏杀害顺军军属时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又感觉不像——因为邓名记得看过的小说里说赵良栋被桂公公从天津挖掘出来的时候还是个不懂得溜须拍马的芝麻小官。

    这个只能怪邓名对清初历史一无所知,康熙年间赵良栋确实在天津不错,但他那时已经是堂堂的左都督、天津总兵、正一品武官,三藩之乱时赵良栋被启用后更是为清廷屡立奇功:制止了王x辅臣的连胜势头,带领节节败退的清军转入战略反攻,收复陕西、抚定宁夏、两年克定四川、半个月下昆明!汉人赵良栋二十二岁投入清军,从大顺军开始一直到大周军结束,他与所有反抗清廷的汉族军队都交过手,消灭了每一支遇到他的汉族抵抗军,南征北讨为满清朝廷镇压了全国范围内的汉人抵抗,有“清初第一良将”的美誉,获赠“满洲一等jing奇尼哈番”,在宁夏去世后康熙命皇长子前去致哀,御笔亲书对联一副:忆昔鹰扬能百胜,每思方略冠三军。

    “明主非能与李自成、张献忠相比。”赵良栋对吴三桂说道,虽然李自成和张献忠用这种战术拖垮了大明,可赵良栋对此一点也不担心:“大帅请看,自从李、张二贼伏诛以后,他们的党羽可还玩得转这招吗?”

    吴三桂稍稍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用手点着赵良栋道:“将军当真了得。”

    “大帅过奖,”赵良栋知道吴三桂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恭恭敬敬地躬身谦虚道:“末将不过是一得之愚罢了。”

    可除了吴三桂和赵良栋外,其他的将领都还糊涂着呢,有人就问道:“还请大帅明示。”

    吴三桂把手一挥,就让赵良栋出面解释,后者先是谦虚再三,然后才转生冲着大家道:“两军对垒,下面的将校无论身处何处可都是看着将旗的;和这个一样,我们虽然出征在外,但还是眼看着京师、朝廷的,这些明军自然也都看着昆明。”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将旗动摇那就离全军溃败不远了,若是京师遇险、朝廷倾覆,那军队自然也成了一盘散沙,不过大家还是没搞懂这和刚才赵良栋问题里提到的李自成、张献忠有什么关系。

    “李、张二贼凶顽,身先士卒,军队在哪里他们人就在哪里,虽然居无定所但是军心士气不堕,可现在李定国他们是明军了,明主一听到战争就远远遁逃。就好比,战阵之上,将旗虽然动摇但是是向前去的,官兵们眼睛都向前看,那自然不但不会溃败反倒会紧紧跟上,若是正好反过来,士兵打仗时一步三回头,整天看统帅又逃远了几里,那这仗还打什么呢?”

    听完赵良栋的这番解释,众将也都觉得他说的有理,人人脸上都露出笑容。

    “况且以末将之见,李定国未必会去四川。”赵良栋又向吴三桂说道。

    “将军所言极是。”吴三桂刚才暗自把自己放在李定国的位置上,设想若是自己面临这样的危机局面该如何用兵,但刚才被赵良栋点了一下后哪里还能不明白,永历的本领远远无法和李自成、张献忠相比,过去官兵经年累月地追在他们身后,两人照样吃得香、睡得着,若是他们遇到眼下这种局面肯定想也不想地朝着空虚的四川去了,但是永历看到清兵从北而来,唯恐逃得不远哪里还敢绕到清军后面去呢?既然永历不去,那李定国就是想去也去不成,他现在是大明晋王不是大西王子。

    环顾周围的将官,看到他们的脸上又多显出茫然之se,吴三桂微微摇头,心中暗叹俊杰稀少,可等他回头看赵良栋时,却颇有种英雄相惜的感觉。

    ……

    怒江,李定国大营。

    “皇上,”看着从禁营那边回来复命的使者,李定国的声音有些嘶哑:“还是不肯回来么?”

    使者无声地点点头,接着又说道:“皇上说,一切军务殿下可便宜行事。”

    “退下吧。”李定国无奈地说道,在贵州看到清军势大,他就有了让城别走的念头,现在中国大半沦陷,李定国不打算和清廷打一场消耗战,因为这是根本无法消耗得过的。以前每当这个时候,张献忠就会带领军队开始流动,避开集中起来的官兵主力,等他们分散的时候再寻找战机。

    从贵州返回云南后,李定国就说服永历朝廷放弃昆明,不但说服了天子并且定下了经过建昌去四川的计划,连命令四川等地做好迎接天子准备的命令都已经发出。可就在离开昆明前,天子面前的近臣马吉祥等人跑来和李定国说,无论如何也不能去四川,而要去滇南。

    在一片人心惶惶中,李定国无可奈何地同意了,而且当时他还想可以收拢一下滇南的部队,然后再设法绕开清军主力,但没想到命令一下就收不住脚,天子带着禁卫军飞也似地逃离了昆明,然后就是各路兵马,一个赛一个快地逃离昆明,唯恐落在后面。出了昆明后天子一路南奔,逃过怒江后犹嫌不足,又生生逃开上百里才停下来喘一口气,见天子如此各路明军哪里还有战心,也是一窝蜂地逃过怒江。

    随后赶到的李定国招呼各路兵马集合时,众多将帅都举出保护天子的招牌拒绝回来和李定国会师,现在别说绕过清军主力流动作战了,李定国能说服军队不继续自行南逃就不错了。

    “殿下,”李定国的老战友白文选走入他的军帐中,手中拿着几封劝降信,都是清军派人给送来的,然后被收信人上交给白文选:“都是孙可望亲笔写的。”

    现在李定国心里最恨的恐怕就是他以前的结义兄弟孙可望,他好不容易才打出两次大胜,击杀孔有德和尼堪,打破了清军不可战胜的神话,重新鼓舞起天下人的希望,也大大提高了西营的声望。结果孙可望那个家伙居然想篡位!义兄他居然真的想立刻篡位!

    李定国一直不明白看上去挺聪明,内政也搞得相当出se的义兄怎么能愚蠢到这个地步,西营,不,准确地说是云南明军在湖南、广西进展顺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地方士绅热情欢迎,为明军筹备粮草、打探消息,还帮助明军筹粮筹饷——他们是在帮明军不是在帮西营!如果让孙可望篡了位,那领兵在外的李定国和刘文秀立刻就会被打回原形,马上从大明王师变回西贼。

    不要说这些心向大明的士绅对军队的帮助,你孙可望真的篡位了,那督师四川的文安之,还有川东、鄂北的前闯营,建昌、成都的川军,还有谁会听你孙可望的?更不用说福建的郑成功,浙东的张煌言,他们已经因为拥唐、拥鲁的问题和朝廷貌合神离了,对拥戴桂王的西营戒备十足,要是真篡位造反了,还想郑、张出一兵相助么?哪怕是战略上的牵制都再也不会有。

    所以只有赶走孙可望,李定国和刘文秀立刻达成了共识,就算内讧伤害元气也在所不惜,虽然西营中下层有很多人对此不解,奇怪李定国为什么会如此忠于一个曾经反抗的朝廷,但李定国却很明白,如果自己毁了永历这面旗帜那西营立刻就会马上成为众矢之的,好不容易形成的抗清同盟立刻就会土崩瓦解。

    当时李定国已经觉得义兄的愚蠢难以想象,但事实证明他还是高估了孙可望,有句话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西营几年前能有如此大的声势就是在吃永历朝廷,孙可望砸了一次自己的饭碗,但他即便逃去清廷那边他还是在吃永历朝廷的饭——若没有永历朝廷,清廷搭理你一个没兵没权的孙可望干什么?

    只要西营还在、永历朝廷还在,李定国知道清廷那就得有待孙可望,以便了解更多西营的情况,也为了向永历朝廷中的官员显示清廷的宽大。以后清廷若是在战场上见到一个不熟悉的年轻人,说不定都会把孙可望叫去询问一下这个人的身世背景,李定国觉得孙可望就是靠这个饭碗都能保证下半辈子不至于挨饿。

    但孙可望竟然第二次砸饭碗!

    这次孙可望可是替清廷出了死力,给西营故旧的劝降信那是写了一封又一封,也不知道策反了多少人给清军当细作,替他们带路,向他们出卖明军的情报。虽然恨透了这个曾经的义兄,但如果孙可望就在面前,李定国肯定会好好问一问:“你怎么就能蠢到这个地步呢?就算我们翻脸成仇了,可你还是在吃西营的饭啊,西营被毁了,鞑子还养你这个没有一兵一卒的降王干什么?”

    除了孙可望,李定国还需要头疼身边其他的蠢货,卢桂生就大言不惭地建议他独自北上,置永历天子和朝廷于不顾。

    还没等李定国和白文选商量好如何赏赐那些把信件主动交上来的将领,卢桂生就又来到李定国面前,他已经听说了永历是如何回复使者的,就又来劝说李定国先行北上,不要为了这个胆小鬼皇子让西营主力处于进退不得的险地。

    “我决定在这里打一仗,”李定国想也不想地否决了卢桂生的提议,他下令召集众将,拿出了一个作战方案:“我们一个月来不曾一战,想必鞑子现在已经骄狂至极,认定了我们不敢一战。”

    “磨盘山!”李定国已经侦查过周围地形,选好了伏击地点:“若是吴三桂追来,我们就在这里设伏,送他去见孔有德、尼堪!”

    “殿下不可!”卢桂生闻言大惊,立刻反对道:“当初撤出昆明时就定下了不战,若是要战为何要放弃昆明坚城?现在已经放弃了昆明,就不能后悔再战。再说此战便是赢了又有何益?”

    若是在放弃昆明前一战胜利还有机会保住滇中,但现在清军正大量涌来,就算能消灭吴三桂,可他后面还有洪承畴,而明军则是打一个少一个。若是不能取胜那更是后果不堪设想,哪怕是平手,清军可以退回昆明修养,而缺衣少食的明军在这穷山僻壤里连照顾伤员都是大麻烦。

    “这是为了鼓舞士气。”李定国承认反对意见不是没有道理,但只有一场胜利才能让吓破胆的皇帝回来,才能让朝廷相信西营有保卫它的力量,只要天子回到军中那李定国就可以开始施展战略计划。

    但卢桂生还是反对,认为多待一天就是多一天危险,更消耗了宝贵的军粮,甚至口出狂言说根本不要搭理懦弱的朝廷。

    “把他拖出去,打二十军棍!”李定国忍无可忍地大叫一声,要是他有其他的解决办法难道他愿意在这个地方不死不活地拖着么?也正是因为卢桂生说的不完全没有道理所以他才更加生气。

    但!无论如何李定国都不可能抛下天子,如果没有了永历天子和朝廷,他就算能去四川那又算什么呢?李定国都能想到鞑子的宣传:西贼抛弃了天子又回来当流寇了。那样不但士绅会怀疑自己,恐怕连文安之、川军和闯营余部都不再是友军了。

    卫士把大声喊冤的卢桂生拖出去后,李定国定了定神,继续给部下们讲解他的伏击计划。

    “只要这仗能够取胜,天子返回军中。”李定国在心里地想着,他觉得形势还是会比义父张献忠时期强,毕竟那时士绅都是敌视自己的,现在永历天子的旗帜不但能够赢得大片的响应,而且除了吴三桂这种死心塌地的满清走狗,就是对地方上清军军队都有很大的震慑作用。

    “要是我拥立的天子肯上阵就好了,要是能够看到天子旗飘扬在战场上……”李定国忍不住幻想了一下:“哪怕不敢上阵,只要不一见敌来就远遁也行啊。”

    ……

    被打了二十军棍的卢桂生趴在床上,作为一个进士,投靠晋王府后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待遇,之前李定国对他一直很客气,还帮他取得了光禄寺卿的职务,以前他暗地里一直盼望有天晋王能够取代永历天子,也把晋王视为第一效忠对象。

    “晋王不听忠言,必遭大败啊。”

    卢桂生在床上嚎啕一番,越想越恨,暗暗一咬牙,想着:“李定国宁死也要保朝廷,我可不能陪他死!”

    ……

    万县,

    “文督师的使者?快请。”

    邓名客气地把来人引到厅内,接过给他的书信展开看起来,信中的口气非常亲热,请邓名这位宗室尽快到奉节一叙,还让他赶快自行上报身世,奉节会立刻上报朝廷。见信邓名微微皱眉,心想着自己确实需要尽快去奉节一趟向文督师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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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稿子了,现赶出来的,晚点了,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