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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润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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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是大名鼎鼎的张煌言来了,营门的卫士急忙进去通报,同时请张尚书以及他的随从入营。进入营地后,张煌言很快就看到有一批一批的明军正在cao练,几个领头的浙军军官看到来人后,纷纷发出欢呼,向张煌言跑过来。

    带张煌言进营的卫士本来还有些戒备心理,见到这些浙江的友军跑过来向张煌言问好,最后的一点怀疑也烟消云散,不再紧跟在这几个人的背后而是站开了几步,不干扰浙江官兵与他们领袖重逢的欢乐时光。

    见到众多的部下安然无恙,张煌言也很高兴。眼前的浙军让他有焕然一新的感觉,不但人人都配备了甲胄、兵器,而且还举着不少旗帜,军官和士兵身上都有一种骁勇之气——不过李来亨派来的教官看到这种情况都非常不满,觉得浙军未免太没有纪律了,明明正在cao练,呼啦一下子就都跑了。

    任堂也在其中,同样是顶盔贯甲、刀剑随身。见到张煌言后,任堂和其他军官兴奋地讲述起分手后他们的经历。得知浙军是南京城下几场大战的主力军,张煌言非常惊讶。不过事实摆在眼前,前两仗都是由浙军独自取胜的,第三仗浙军也不仅仅是给夔东军打下手,而是并肩作战。

    “好,好!”听到这些部下的功绩后,张煌言十分高兴,不过心里也有些奇怪,芜湖炸营的时候,浙军争先恐后地带着家属,跟着朋友一起逃出营去,任凭张煌言喊破喉咙也叫不住他们,怎么一下子就大变样了?

    不少军官说得高兴,感到有些热,就把盔甲稍微松开一些,有些人还摘下了头盔,露出一溜光头。这些和清军无异的头型让张煌言楞了一下。如果军队溃散,大家需要各自逃生的话,剃头倒也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行为——最开始,明军也曾杀死剃头的汉家百姓,但隆武皇帝特别下诏阻止这种行为,认为百姓剃头是迫不得已,是朝廷对百姓保护不力,严禁军队与这些难民过不去。

    明军将士以前总是尽最大努力保住自己的头发,认为留发象征着气节和勇气,从大臣、军官到士兵,至上而下贯彻着这种思想。但邓名却完全没有类似的信念,他本来就认为夏天留长发太热,恨不能剃个平头。在敌占区活动时,邓名把安全看得远比头发重要,因此不但他剃头,他的卫士剃头,而且积极说服李来亨和浙军也剃头。

    注意到张煌言的目光后,任堂露出羞愧的表情。和其他人一样,任堂也剃头了。大家都知道这样做便于明军偷袭成功,而且头发剃了可以再长,脑袋掉了可接不回来。

    之前大家跟着张煌言的时候,看到浙军的高层军官都坚持留发,士兵们当然也不愿意当懦夫,不愿被同伴鄙视、被上司怀疑。而邓名则是完全相反的榜样,并且连理由都为大家找好了。夏天剃头凉快外加不容易长虱子,邓名觉得不好直说,于是就在几千浙江士兵面前抚着自己心口的位置慷慨陈词:“报国之志并不在头顶,而应该在这方寸之间。”

    张煌言听了浙军的叙述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此番他逃难时,为了保住头发宁可化妆成道士。

    在浙江兵和张煌言说话的时候,邓名和李来亨接到消息,都立刻跑出来迎接。

    在军营中时,邓名为了方便,不会戴着帽子或头盔,急急忙忙跑出来时也没有来得及戴上。张煌言看到,邓名和其他人差不多,头发只有薄薄一层,脑后有一缕散开的长发——以便在必要时扎成辫子。

    和张煌言见过面后,邓名就把对方请进中军帐。

    张煌言感到邓名身边的卫士中有一个人很面熟,不过一直等到进帐后才想起来,他向穆潭问道:“你是延平藩的人吗?”

    “是啊,张尚书好眼力、好记xing。”穆潭见对方已经把自己认出,无可奈何地承认了:“上次张尚书去金门的时候,卑职在延平郡王身后侍卫。”

    张煌言点点头,左右张望了一圈,问道:“延平郡王何在?”

    “延平郡王出海去了。”邓名回答道,又反问一声:“张尚书不知道吗?”

    “哦?没有回来吗?”张煌言当然知道郑成功撤退了,要不是因为这个消息在浙军中扩散开,或许还不会发生炸营。

    “没有啊。”邓名迷惑地答道。

    张煌言有些奇怪地看了穆潭一眼,他记得这个人是郑成功的贴身卫士之一,所以才认为郑成功去而复返。如果郑成功没来的话,他的贴身卫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来的?”张煌言百思不得其解,终于开口问道。

    刚才一看到张煌言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穆潭就暗叫不好。郑成功反复交代过,邓名的身份一定要保密,尤其是对张煌言。任堂也曾跟着张煌言一起去过金门,穆潭在池州的时候就认出了他,但幸好对方没有认出自己。

    今天穆潭本也心存侥幸,盼望张煌言不记得自己。幸好张煌言刚一见面没有立刻询问,给了穆潭一点思考的时间,等张煌言发问的时候,穆潭已经是胸有成竹:“王上和张尚书约定出兵后,就让卑职赶赴奉节,报给文督师知晓。文督师派邓提督带领夔东兵马出川配合,卑职就因此留在邓提督身边了。”

    这个回答合情合理,张煌言虽然好像感觉有点什么地方不对,但也没有多想,而是相信了穆潭的说辞:“哦,那从福建到川东,一路真是辛苦了。”

    “为国效力,卑职不敢当辛苦二字。”穆潭恭恭敬敬地答道,心中暗喜,这番算是糊弄过去了,没有让张煌言起疑,也没有泄露了郑成功的秘密。

    在邓名军中呆了两ri,张煌言才发现邓名其实没有直属部队,营中的兵马不是李来亨的部队就是浙军人马。根据邓名的要求,浙军每天仍要按部就班地出来cao练。不过自从张煌言抵达后,所有的cao练计划都送一份给张煌言,邓名也不再接受浙军军官的报告,而是让他们像从前那样去向张煌言汇报。

    “张尚书来到这里,倒是省了我许多的气力。”两天过后,邓名又一次和张煌言讨论浙军的训练计划时,对后者说道:“本来这些官兵都不想去四川,打算冒死返回浙江和家人团聚,在常州受阻以后不得已才调头,yin错差阳地杀到了南京城下。”

    随着明军大捷,清军水师全军覆灭,这些浙兵回家的愿望就又一次高涨起来。现在明军已经拥有了这一段长江的水域控制权,得知马逢知在吴淞府起兵后,从南京到长江口之间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清军主力部队,浙军士兵就更是归心似箭。除了这些没带家属的浙军外,还有一些安庆的浙江人也生出了回家的心思。只不过由于男女分营,暂时无法以家庭为单位行动,不然恐怕已经有大批人调头沿江而下了。

    “本来我想送他们一程,但实在是太远了,送他们回舟山以后我还得自己赶回来。既然张尚书来了,我不但省了力气,也不用冒这个险了。”邓名对张煌言说道:“至于安庆的浙江兵,我打算过几天让他们自己决定去留,如果愿意回舟山我也不勉强。不过我总觉得,舟山恐怕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口吧?”

    邓名的表态让张煌言感到有些意外。刚来到营中时,张煌言见到邓名为这支浙军提供了盔甲、兵器,又严加cao练,就以为邓名是想把这支军队变成他的亲领,没想到居然一开始就打着送士兵们回舟山的心思。张煌言与这些浙兵相处多年,对这支军队有很深厚的感情。如果邓名把军队领走,张煌言虽然心里有些难过,但也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毕竟邓名能够领着这支军队打胜仗,而且还能提供给他们张煌言绝对无法提供的装备。

    当时张煌言觉得,若是硬把这些军队要回来,那至少得把邓名提供的装备交还,不然就是在抢夺别人的财产了,那样不但军队可能会有怨言,张煌言自己也不愿意看见这些士兵继续赤手空拳地与满清交战。反正军队也没有落到敌人手里,如果能在一位明军将领的带领下发挥更大的作用,也是一件好事。张煌言已经不想再提军队的指挥权问题了,不想邓名居然双手奉还,还表明了不夺取张煌言兵权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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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正如邓名所说,舟山现在已经人满为患,缺少领地的浙军根本无法保证这么多军队和他们家属的生存。张煌言好几次都想解散一些军队,让部分舟山军民潜回满清领地当顺民——至少可以生存下去,而不是最终饿死在海外。

    张煌言把全部力量都用来维持军民的生存,这也是浙军装备如此简陋的原因之一。听到邓名的建议后,张煌言就表示不要让安庆的人马统统返回浙江:“可惜奉节到舟山的路途遥远,不然我还真希望能够把人都送去川西,那里有足够的土地养活军民,而舟山没有。要是能源源不断地把人送去川西,我也可以在舟山接收更多的难民。沿海各省抵抗鞑虏的义兵此起彼伏,但我苦于产出有限,实在无法把这些义士尽数接到舟山,只能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张煌言觉得那些拖家带口的浙江兵最好还是到湖广去,于是自告奋勇过两天去安庆一趟,帮助说服一些人移民到四川。

    “去四川路途遥远,而且生死未卜,如果他们不情愿去就算了。”邓名完全没有料到张煌言居然这么赞同自己的移民计划。

    “成都是天府之国,就是遭西贼的杀戮太甚。如果我们能占据东南当然最好不过,但四川也不能放弃。”

    张煌言以为邓名和文安之忽视四川,反倒劝说邓名道:“自古以来,无论是为了中兴大业还是想一展宏图,都需要深根固本。如果能够恢复生产,仅四川一地就能供应几十万大军的粮食,文督师和提督千万不可等闲视之啊。”

    邓名点点头,在这个问题上他和张煌言看法相同。土地只有长期地控制在明军的手中,保卫它几年甚至十几年不遭受敌人的蹂躏,土地上的居民才会产生比较强的凝聚力。李自成正是因为缺乏稳固的根基,所以经不起太大的失败,也缺少和清廷拉锯消耗的能力。东南众多府县,看到郑成功势大的时候就纷纷归顺,等清军反攻后又争先恐后地叛乱,他们的表现让邓名很不放心。

    “现在成都府还在川军的控制下吧?”今天是在张煌言的军营中议事,李来亨没有跟着邓名一起过来,所以张煌言说话也没有太多顾忌。

    “是的,现在成都总兵刘耀、副将杨有才,都是累世武职。”邓名先是一愣,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张煌言一句对西贼的评价已经显出了他的倾向xing。

    “还是川军的人员可靠啊,能够坚持到现在的世袭武官,都对朝廷忠贞不二,邓提督和文督师要尽力扶持刘、杨两位将军才是。”张煌言见邓名没有反驳的意思,就继续说下去:“当年李贼倡乱,以致有今ri之祸。兴山李来亨是一只虎(李过)之子,而一只虎是李闯的亲侄子,凶顽比其叔也相差不多……”

    南明各朝都对闯营十分提防,不但粮饷尽量少给,全力限制闯营余部的地盘,不给他们立功和扩编的机会,更竭力地分化瓦解,希望把闯营彻底变成没有战斗力的一盘散沙。这个计划虽然没有取得全面成功,不过还是有很大的效果,只不过受益者是满清而不是南明。

    现在张煌言同样向邓名流露出对闯营的深深忧虑。虽然邓名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世,不过张煌言听过的传闻已经很多了。文安之如此信任这个年轻人,大概的原因张煌言也能猜得出来,现在不清楚的只是他到底是哪家大王之后罢了——张煌言深信文安之肯定知道。

    在张煌言看来,对付夔东众将仍应该沿用以前的办法,让他们互不统属,功劳也要分成小份,让各个将领每人都能拿到一份。而现在邓名如此倚重李来亨,在张煌言看来无异是在玩火。李来亨本来就实力强劲,在闯营中有号召力,如果李来亨的实力膨胀得太快,独占大批功劳和缴获的话,张煌言担心会导致闯营出现新的领导核心,对明廷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嗯,”邓名点点头,小心地解释道:“现在虏廷的气焰十分嚣张,虎帅还是服从节制的,如果赏罚不当怕会让将士们寒心。”

    “临国公人称小老虎,他也自称虎帅,显然是没忘记他的父亲是一只虎。所谓人无害虎意,虎有伤人心!闯贼、西贼反复无常,最不可信,提督可不要因为他们现在显出一副温顺的样子就大意了。”张煌言见邓名对闯营麻痹大意,心中非常担忧。几天前来到营前时,张煌言就曾因为李来亨的身份而忐忑不安,对报出姓名后将受到什么样的待遇也全无把握:“提督万万不可忘了烈皇之恨。”

    “尚书所言极是。”见张煌言满面焦急,邓名马上设法让他宽心:“李将军也和我说起过这件事,他深恨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的姓名,偶尔听见有人说起,就惭愧得无地自容。李将军还和我说,将来他无论立下多大的功勋,别人也会首先想到他是叛逆之后,他的子子孙孙永远也摆脱不了这个贼名……”

    张煌言听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些同情之se:“唉,临国公本来也应该是好人家的孩子,父母双亡,不得不认了一只虎为义父,也是苦命的人啊。”

    讨论完李来亨的身世问题,张煌言又说起安庆的两万浙兵和他们的家属。对于邓名坐视李来亨实力膨胀一事,张煌言是相当有意见的;但把自己的人马交给邓名和文安之,张煌言却全不介意,表示事情就这么定了,这些人应该跟着邓名返回去,以增强文安之的实力。张煌言说道:“军队都是朝廷所用,又不是张某的私人财物,只要能对国家有利,哪里会有舍不得一说?”

    只是张煌言再次强调道:“这些人一定要交到成都的杨帅手中,兵权还是要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才好。”

    从张煌言的营帐离开后,邓名又前往李来亨的营中,讨论继续从南京讨要粮饷的事务。

    得知邓名要把兵权交还给张煌言后,李来亨也是大吃一惊:“提督带着这些人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才连获三次大捷,张尚书没有尺寸之功,凭什么把人马拿回去?”

    邓名想到,要是李来亨知道这个主意是由邓名首先提出的,恐怕会更生气,也许连教官也不肯派了。邓名只好解释道:“张尚书奋力抗虏已经有十几年了,我只恨自己没有更多的力量,没有办法帮着他把军队练得更强些。这些人马如果能对他有帮助,让他能够在浙东继续把义旗打下去,我又怎么会舍不得呢?”

    李来亨依旧反对,找出了不少理由试图说服邓名收回兵权。

    邓名问道:“虎帅是不是对张尚书有什么成见?”

    “不是我对张尚书有成见,是张尚书对我有成见。”李来亨也不隐瞒,立刻告诉邓名,经过这两天的观察,他深信张煌言没把闯营将士当成自己人看,还带着一副戒备敌人的模样。

    “绝无此事,”邓名断然否认:“张尚书对虎帅是非常尊敬的。”

    “是吗?”李来亨将信将疑地说道:“我怎么感觉不出来?”

    “千真万确。就在今天,刚才我和张尚书说话的时候,张尚书还谈起了虎帅,还有虎帅的先翁。”邓名这句话倒是不假,但接下来就是彻底的编造了:“张尚书说,他久闻虎帅的先翁治军有方,所过之处秋毫无犯。这次他带着浙军从舟山出来,下令将士不得sao扰沿途的百姓,他订这个规矩时,心里想着的正是岳王和令尊。”

    “哪里,哪里,先父如何能和岳王相比。”李来亨嘴上谦虚不已,但眉宇间已经满是笑意。

    “张尚书还说,大家只有团结一致,才能驱逐鞑虏,所以他想帮我说服安庆的人马到湖广、四川去,因为张尚书知道我们急需人力。”邓名继续说道:“张尚书还特别提到了文督师,说他气量很大,能够和夔东众将齐心协力,这些年来朝廷若不是猜疑忠贞营太过,湖广、四川的形势早就可以缓解。幸好我们还有时间,以后只要放下门户之见,驱逐鞑虏也并非难事。”

    李来亨叹了一口气:“久闻张尚书乃是英雄人杰,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说话的同时,李来亨暗暗下定决心,明天再挑选一批jing干的军官,帮浙军好好整顿部队。

    这时梁化凤又派来使者,他在郎廷佐的指示下,搜罗了一批闽军的俘虏,大概有一百来人,以前都被清军充作苦力,每ri带着镣铐或是在严密监视下劳作。郎廷佐一直催促梁化凤设法把邓名要的人送出城来,但甘辉、余新这样的重量级人物梁化凤轻易救不出来;就是被俘的闽军军官也不好办,强行从大牢中带出来不但会引来城中清军非议,而且管效忠和蒋国柱还在边上虎视眈眈;因此梁化凤就把苦力队里的闽军挑了出来,打算用这些人交换邓名手中的一些旗人。

    “尽管是普通士兵,但我们也应该用旗人和他们换,总算开始交还战俘了,我们要让梁化凤能够向城内的其他鞑子交代过去,这样事情才能继续进行。”邓名马上做出了决定,只是旗人是他手中最有利的砝码,南京的满清文武官吏没把汉人当人看,但是满兵的命在他们眼里却很值钱。这三次作战明军只俘虏了五十个左右,邓名当然也不会一口气都换了,最后他表示可以先还十个回去,但是绿营士兵可以交还给南京二百个,以显示明军愿意以多换少的决心。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交换行动,务必要做的漂亮。”邓名召集大批军官,认真地部署了一番。